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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无形.三十】病态城市,慎密写实——专访张婉雯
2020-06-13 / Z嗨生活 / 600浏览量 /评论数 45

访问张婉雯那天,我们选在理大校园见面,在露天茶座坐下之后,直昇机偶尔飞过头顶,却无损我们谈话的兴致。想不到访问过后不久,她就传来稿子,由直昇机连结世界,一篇谈及战争与和平的散文。原来她早在默默观察,难怪张婉雯笔下的故事,平凡得来却又惊喜处处,因为现实生活就是这个样子。「从来都谂唔到会起人工岛咁夸张,痴线㗎。」现实呀嘛,係咁癡线㗎啦。

找张婉雯做访问源于她的新书《那些猫们》。说是本新书其实一点不新,书中三个故事曾分别发表于不同平台,此其一;如果未曾读过这些故事,单看书名很可能会以为这是本跟《我跟流浪猫学到的十六堂课》类似的「动物书」,毕竟张婉雯的动保人士形象太过深入人心,此其二。光是这两点就令人觉得《那些猫们》是本很有趣的书,纵使从发表到结集成书已经跨越了八年之久,这八年之间,香港人口持续增长,但香港动物保护政策之落后,以至城市建设与生活美学的倒退,却跟这庞大数字形成反比。共病时代,与其说我们需要警世的寓言故事,不如说我们的故事就是动物们的另类寓言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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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写实主义风格闻名的张婉雯,笔下的故事,平凡得来却又惊喜处处。

庸俗就是格调 城市这样死去

以写实主义风格闻名的张婉雯,文字力求平实,实则非常讲究格调。像铜锣湾怡东酒店结业之前,她就找了个机会跟朋友去坐坐,邂逅「前朝遗风」。「佢(酒店)好靓,那种靓是好含蓄、好骨子、好低调的,我觉得依家已经冇呢种风格,依家做人做事都唔讲格调,亦唔讲靓唔靓,唔会再怕畀人笑。我唔係好接受到,成件事好肉酸。」难免令人想起〈福福的故事〉,某间餐厅对面有个工地,只见「粉红色外墙,大闸有一层楼高,金色的栏栅」,这个城市为了炫耀一切可以炫耀的,一家又一家人被迫迁、一栋又一栋旧楼被拆卸,然后一栋又一栋豪宅快将落成。在妇女庇护中心工作的陈绢,以至需要中心来庇护的一班妇女,她们都不知道,中心将会面对相同的命运。同样的事重複又重複发生,有时快有时慢,到了甚幺时候呢?我们再也认不得原来的地方。

死亡。世界卫生组织调查数据显示,全球平均每二十四秒就有一人因道路交通意外死亡,一个人的死亡显得意义有限,但一个城市的死亡,却往往惹人在意。但城市是怎样死去的呢?或者先从地上的动物被迫迁开始,当动物都被迫得走投无路之后,再来就是地上的人们,被迫迁的被迫迁,被消失的被消失,被吊死的被吊死,形形色色想不到的死法,就这样将人凭空除去,然后毁掉一个城市。「在小说中描述城市风景时,有动物出现是很自然的,因为社区本来就係咁,除了猫,还有其他植物、雀仔、昆虫,这些都很寻常。」然而所谓「寻常」,在今天不少人眼中,都变得愈来愈不寻常。于是动物开始受到逼迫,然后到人们,直至城市死去。

写实不审判 摇摇板旁的贵族
张婉雯是个讲格调的人,她不喜欢在创作中褒贬任何好坏,即使是大家都批判的恶,她都选择静静地站在摇摇板旁边,一下一下地数算摇摇板上落,她喜欢观察、喜欢事实。有人说她是写实主义作家,也许她更像中世纪的骑士或贵族,握着笔桿你以为高高在上,但她却不会像统治者一样统治或审判别人。「你见依家网上好多公审影片,这样做只会积聚怨气,好负面的怨气,仇恨甚至是无力感就这样透过网络传播开去。大家病态地将自己摆在审判位置,但有朝一日可能轮到自己被审判,我们都是令这个城市愈来愈不健康的共犯。」

大公无私、谦卑怜悯,所谓「骑士精神」。所以她写「我们」,如果「我们」是共犯,她选择跟「我们」一起承担罪孽与后果,至少我是这样想的。然而「我们」是谁?学生、主妇、社运人士、猫义工、记者……社会上平凡但不平庸,卑微却不卑劣的人。〈润叔的新年〉以仵工润叔为主角,但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,还有润叔的妻。妻每天为润叔煲汤煮饭、烫衫摺被,家姑入住养老院定时定候要交费,她又为润叔準备支票,没有名字的妻,如此卑下却如此不凡,像极了我们每一个。张婉雯写「我们」,不卑不亢,创作也是纪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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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婉雯最新小说集《那些猫们》。

学习保护自己 纾缓集体抑郁
从生存到死亡,中间还有一种状态叫「病」。张婉雯说,未来想写精神问题这个题材,因为我们都逃不开,它愈来愈常见。「社会近年正在经历集体抑郁,或者说集体情绪病,例如我搭公共交通工具时,不时见到有人在吵架甚至是自言自语;即使大家不吵架,都要谂谂如何在金钟站冲上车,总之气氛紧张。」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,但此时此刻,谁敢说自己没病?或多或少,我们都知道,恍惚,自己不在状态。

「呢个係一个好高压的城市,好难快乐的,点搞好呢?唯有承认自己唔开心,可以与人为善就与人为善,能力範围内唔好去加剧佢。」张婉雯近年慢慢地学识保护自己,怎样保护呢?「以前好天真,觉得你对人好、人就会对你好,依家并唔係咁了,你唔去踩人,但都唔好俾人踩过界。唔係话要力争啲咩,只係要保护好自己。」跟平时在脸书上「看见」的张婉雯不同,线上的她有时会跟大家分享课堂上或跟儿子相处时的趣事,即使是提及社会事件,字里行间都表现出令人「噗」一声笑出来的幽默感。但回归线下之后,换上各式不同身份、埋身肉搏各种挑战,张婉雯要即时拿捏反应与分寸,学识保护自己,能够为她助攻得分吗?也许吧。

跟张婉雯聊天,她的贵族气质令人怀疑她就是利贝嘉。利贝嘉,英殖时代的菁英,喜欢焗牛油曲奇、喝伯爵茶,为了流浪猫竟然从花花世界搬到元朗,在〈那些猫们〉中,被张婉雯赐以一死。「有些人有些角色,细心看他们走过的路,最好的结局就是死,否则佢仲可以点?」利贝嘉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,但张婉雯却善用选择权,实践自己的自由意志。「外行人觉得我们将猫乸绝育好残忍,认为我们剥削了牠们的生育权,但现实係唔生好过生,一年两胎,猫乸生到残晒,自己已经唔够食,仲要怀孕、餵奶,好harsh。」成为动保人士是她的选择,成为素食者也是她的选择。「你叫我去抗争、去冲击,我未必有胆识或能力,但在我能力範围之内,我会选择帮衬本地人买本地菜。爱香港唔係得把口,这是我爱香港的一种方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