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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无形.刘以鬯的陌生人】天涯歌女(So Poetic Rem
2020-06-13 / P水生活 / 296浏览量 /评论数 77

国际饭店如一支古铜色的巨大铁杵,矗立在老上海的中心。门外的南京西路烟霞瀰漫,加上七月火炙似的炎热,自冷气开放的大堂出去,脖子便是勒紧似的难受。


坐37号巴士到7天连锁酒店,check in 时天已泛黄。行李搁在门边,我躺在床上看烟雾感应器灯火明灭。看完起身,打开电脑,重头翻看资料︰周容予,1918年生于上海,华文文学编辑传奇,大半世纪以来发掘作家无数……敝网老总是个文学迷,闻说其回忆录出版,不惜额外开支,也要派员北上访问。


「有些事情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机会。」他说。


如是我来到上海。


按周老头指示到国际饭店咖啡厅,打招呼,递名片,準备放下录音笔,然而他却摇头。


「穿件西装,明天再来。」



我穿的是Polo恤、牛仔裤,虽与他的白衬衣、红领呔、灰色西装外套不匹配,但又如何,我又不是干财经版。十年文化编辑生涯,从来没有访问哪个人要穿西装的。



怎幺办呢,我想。将行李箱翻了一遍。当然没有西装。我连在香港都没有西装。想请示老总,但Messenger连不上,Gmail连不上,WhatsApp连不上,公司网站也连不上。只好IDD。他听毕后说︰「今晚去买一套,买好一点的。」


我挂线。出门去食小杨生煎,食了四只,步行二十分钟到外滩。 十里洋场灯火如昼。黄埔江畔,世界各地的游人叫嚷、世界各地的小孩哭闹、世界各地的情侣自拍。两男一女在路边吵架,我看热闹,看到散场才去找G2000。全套西装连皮鞋,盛惠一千八百三十六元人民币。试身时我照看镜中自己。镜子往后挨放,这让我有一种浮升的感觉。然而我明白那只是我的感觉,对更多人来说这才是贴地。那甚幺叫离地呢?着底衫、 食打冷,辩论华文小说的根到底来自东或西。



只有火星人才会辩论华文小说的根到底来自东或西,回酒店时我想。


翌日,翻不了墙的我如同残障,只好到处晃蕩。下午五点,回到酒店,我洗好澡,扣好钮,gel好头,还刷了牙,在「PARK HOTEL」的招牌下抽烟,大模斯样进店。咖啡厅在二楼,虽说是咖啡厅但像live house,有舞台,舞台前还有个宽敞的舞池。我在与昨天同样的位置找到西装骨骨的周老头。


「周老先生晚安,请原谅我昨日失礼。」



他朝我颔首。终于能做访问,我避谈衣服,谈他合作过的作家,编过的书。周老头说话条理分明到可以直接刊登。这一点我非常佩服。该问的问完。


「接下来,想请教老先生关于『品味』的问题。普罗大众往往对文人有种想像,觉得他们高雅、 富品味,出入高级场所、与名流结交。然而老先生想必认同,现实是两回事。一般文人生活与西装和大饭店基本上不沾边。周老先生怎样看?」


周老头笑。「你喝红酒吗?」


「喝的。」


他扬手向侍应要一支Côte de nuits。发音纯正。


「你最近不是写了一篇小说叫《老店》?」


「……受宠若惊。」


「我可没宠你,不过互相尊重而已。你访问我,事前要做準备,那我也应该準备。你记得自己是怎样写和子的衣着吗?」


我试着回溯和子形象,但她的身影总是构成不起来。


「当然不记得,因为你只写她穿白色连身裙。你那些小说的女主角,全部都穿白色连身裙。所以你的小说角色沉闷得要死。她们或许很有内涵,但小说不是精神分析报告。穿着校服的司马莉,穿着红色旗袍的司马莉,穿着紫色过腰短衫与白色过膝短裙的司马莉,穿着三点游泳衣的司马莉,每个司马莉都不一样,这是衣着。」


「可终究只有一个司马莉。盖在她身上的只能是误解,不是吗?」


「年轻人,小说就是由误解构成的,没有误解就成不了小说。」



侍应端来Côte de nuits,周老头试酒,向侍应点头。侍应倒酒。好酒。


「小说是小说,现实是现实。」我说。


周老头又笑。


「是吗?」他只是问。


餐厅光线转暗,四个加起来超过三百岁的老乐手登上舞台,最后上来一个穿旗袍的女人,约莫三十岁前后,捲髮在脑后翘起。女人向食客投眼波,一个微笑,二胡便响,紧接是小提琴、扬琴、爵士鼓。那是周璇的《天涯歌女》。几对情人跶跶滑入舞池。



周老头细细啜红酒︰「我第一次听这歌是十九岁,到现在八十一年。我喜欢这歌,每年听,打仗时也听。惟一听不到是文革时代。你知道这种歌是唱不得的,一唱就要批斗。我没唱也被拿去批斗,因为我是知识份子。」


他继续说︰「那时我以为再也听不到这歌,没想十年后又可以听,到现在还听。只是人们对知识份子的尊重,似乎是永远被革走了。三十年代我做编辑,写文章,虽不算高尚职业,但好歹人们还是恭敬。现在,除非你是做生意、搞科技。」


我灌一口酒。


「慢点喝,这不是啤酒。」周老头说。


《天涯歌女》之后是《夜上海》。我点烟,一个年轻女人走来,与周老头亲热打招呼,靠近他含笑耳语。


周老头对我说︰「这女孩是最近崭露头角的作家,文章写得非常不错。她邀我跳舞,可我哪里跳得动,你帮我陪陪她。」


我不懂跳舞,但还是站起来。


《夜上海》之后是Mood Indigo,节拍拖长,光线更暗,只余下一盏微弱的紫色射灯。射灯下我想像眼前这名女伴的衣装︰那是一件绣花的暗红色无袖旗袍,立领收腰,勾勒出的曲线如陶瓷。左边腋下引出一朵蔷薇花,如活物往胸口纠缠过去。臀部以下开叉,踏步时可以看到整条大腿。还有在地板上如蛇窜动,那双尖头、黧黑的高跟鞋……


「我叫Lily。」她说。


她搭我的肩,我搂她的腰。


「你是香港人?」


「土生土长。」


「干哪一行?」


「编辑。」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