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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无形.三十】专访摄影师黄勤带:精神清晰,照见真实
2020-06-13 / P水生活 / 193浏览量 /评论数 51
【无形.三十】专访摄影师黄勤带:精神清晰,照见真实

「观者渴望去寻觅那看不见的地方,那地方,在那长久以来已成『过去』分秒的表象之下,如今仍栖荫着『未来』,如此动人,我们稍一回顾,就能发现。」——班雅明《摄影小史》

如果说摄影有一种宿命,那应该是与时间相互笼罩、无法割离的特质。艰难地爬上坡,前往与摄影师黄勤带的访问地点——外国记者协会——时,脑中一直盘旋着「宿命」一词。去年多次爆发言论自由受威胁事件的外国记者协会,其在雪厂街的选址是由港督麦理浩提出的;而黄勤带的最新摄影集《Secret香港枢密1842-1997》中,也刚好录入了一张饭局座位表,显示着麦理浩曾与习近平父亲习仲勛同台并坐。透过相片再看眼下、甚至未来的中港拉扯,不免有历史轮迴之感。

纯粹摄影,捕捉物的层次肌理
2006年,黄勤带随妻到访英国,在英国档案馆协助拍摄资料存档,立刻被那些质地各异的档案深深吸引︰「档案本身具有历史的质感,形式、图案很有意思,里面还包括了港督的书信、文件,甚至早在开埠时期的文献。这些都是可被记录的对象。」打开《香港枢密》,如执放大镜细观历史:信纸厚薄、阴刻阳刻、笔迹深浅,最直观地引发读者想像与溯源,而这也是令摄影回归纯粹的一次实验。

「摄影的发明,是因为在讲求速度的工业社会里,人们寻找更快的方法来记录眼前事物,这也是摄影的原始本能。」黄勤带不紧不慢地讲解道。早期摄影限于设备技术,拍摄对象多为静物;在拍档案的过程中,黄勤带也面对着类似的处境——没有额外光源、快门时而会很慢、相机须架在固定的摄影台上,诸多条件限制反而让摄影这一动作更加纯粹,更突显出物件性记录的价值。

两年前的摄影集《皇后旅馆》收录1977至1997年的香港影像,扬起人们的想像与记忆;《香港枢密》却把时间推得更早,黄勤带将之比喻为香港的出世纸——绝对不会扔掉,但平时也不会拿出来看。虽模糊久远,却与自己息息相关,观看的时候又将获得一种崭新而複杂的情感。「英国在档案处理上比较成熟,资料都归纳得很仔细,但若每人研究、发掘,它也只不过是永远在仓库里存在、却不被人见到的事物。」将尘封已久的资料召唤出来,黄勤带希望它们能带出更多价值。

穿梭广场,阵风吹起历史的帷幕
拍档案是记录,影群众运动也是记录,从事摄影四十载,「记录」两字绝对是黄勤带的关键词。三十年前,因报导体育新闻前往北京,黄勤带正好遇上了学生运动爆发,于是请假留守北京,用相机记录下了运动前后细节。不少人都记得他镜头下吾尔开希奋身叫喊的时刻,但对他而言,更重要的是主角以外的其他人物——「他们才是构成整个运动的主体」,黄勤带笃定且饶有深意:「我反而有兴趣记录他们的处境、行为、状态,这不纯粹是新闻,它具有更多意义。正如我常常说一个比喻:这些突发事件就像是帷幕包裹着一些东西,偶然一阵风吹起,你才能看到藏在里面的是甚幺;风不吹的时候,布又会遮住。」

这些历史时刻是短暂的,摄影师要趁时拍下被掀开的本质,着实不易——因着记录层次的不同,作品的「后劲」也各异。一切都要留待时间作出最公正的评价,对于这一点,黄勤带坚信不疑:「例如我们都知道的『坦克人』,如今它已不止是一张新闻摄影。数百年后,当人们已经忘记发生过甚幺事件,在看到相片时,依然可以感受到面对强权时、人类所展现的普遍主义的精神。」人与坦克,就是帷幕掀起时的片刻存证,而它也超越了新闻价值、地域国族,成为一种象徵。

如何才能步入这样的记录层次呢?别无他法,黄勤带只强调了两个字:「清晰」。所谓清晰,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镜头、 像素清晰,而是人对现实的清楚认知。曾经留学日本,黄勤带常被认为承袭了「Provoke」一代的风格: 粗糙、 流动、 充满时代情绪。六十年代的日本正值学运狂潮,中平卓马、高梨丰等人创办Provoke杂誌,想透过断裂的影像碎片发出思想与概念。黄勤带对这一代摄影师有着很高的评价:「他们拍摄出来的照片闪动、没有对焦,但对当时社会气氛的理解和感受相当清晰,因此这些模糊的照片,反而最清晰地回应了时代。」但喜欢归喜欢,黄勤带从未将之看作一种美学或手法去运用,因为那样的话「当中的意思可能就失去了,一切重又流于形式。」

窗派镜派,何者更真实?
另一边厢,主流新闻摄影所讲求的清晰,是要求照片中有足够多的细节层次、 能够化为语言解释事件起末。这样一种清晰是否能捕捉到社会特质呢?黄勤带沉思良久,回答道:「我们很多时候看影像,是超越文字概念的。」

「人们总认为好的纪实摄影应该包含大量讯息,但在行内却有这样的一个口号:『拍的时候不要想太多』。影像不是语言系统的翻译,将自己脑海中的语言翻译成影像,是非常粗浅的做法。」在黄勤带看来,无以名状、无法解释,正是照片的特质,反而需要很多语言支撑照片一定不是好照片。「这一点,久不久就要提醒自己一次。」他恳切地说,简单几句背后却包含了深厚的视觉经验累积。

正因如此,照片与现实从来不应画上等号,即便纪实摄影也是一样。真实的问题,也是摄影史中的亘古命题,对此黄勤带也有一番思考:「照片是现实的压缩机,我们可以透过照片联想现实。但摄影本身有其局限性,人们想尽办法去表述,最后的呈现都会与现实不尽相同。现在人喜欢看影片,觉得比起照片更接近完整事件,能知道事情起末,才更接近真实。」科技与传播资讯的发达,让照片时代快速过渡到了影片时代,相信「有片」才能「有真相」,但那就更趋近于真实了吗? 曾任美国现代艺术博物馆摄影部部长的摄影师John Szarkowski,把摄影的真实分为「窗」与「镜」两类。所谓「窗」,指的是拍摄窗外发生的真实事情;而「镜」则指示渴望透过镜子看到自己的处境、拍出自己内心本质。作为新闻摄影记者的黄勤带,毫无疑问一定是「窗派」,但他仍相信另一种真实——亦即内心反省。「影像有一些安排、有一些虚构,但反映出内心的看法,这是否是记录呢?我觉得这在本质上也是一种记录摄影,但那并非完全离开了传统的记录手法。」用传统的手法,拍内心的真实,「我想我就是介乎两者间」,他语速缓慢,犹如一次长时曝光,也让我们照见了黄勤带镜头下的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