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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无形.刘以鬯的陌生人】女神不动摇——专访吴霭仪
2020-06-13 / N宅生活 / 597浏览量 /评论数 92

吴霭仪擅长整饼,她为我们奉上玛德莲小蛋糕,鬆软芳香。蛋糕是买来的,这次她没做糕点,却搬出一叠叠书稿,恍如法庭文件般保存妥当、排列有序,那是她这三年来,最挂心的一件事。《拱心石下——从政十八年》成书,吴霭仪的自传,既是立此存照,也记录了同业所代表的信仰与价值。九七过渡、 捍卫居港权、反「23条」立法、力拒高铁拨款……风雨飘摇几世代,泰美斯女神的蒙眼布愈来愈鬆,但吴霭仪在旁监察,没有放鬆一刻。访问中三番四次,她感谢编辑刘伟成,执正错字用典、提升文章结构,指示作者更完整全面的图像。编辑之于作者,或如执法者之于社会。十八年经历浓缩成书,苦口婆心未必人人啱听,但吴霭仪的话,却是句句入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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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5年当选立法局议员后,拱心石下就是吴霭仪的战场。(摄影︰李卓谦)


跟吴霭仪约在雪厂街十号见面,她的大律师办事处,与旧立法会大楼(现为终审法院)只有一街之隔,当年她常常跑去旁听会议或拜访好友,对此建筑感情甚深,尤其是1995年当选为立法局议员后,十八年来,拱心石下就是她的战场。


吴霭仪说「一入议会深似海」,从没想过加入议会,读法律、成为大律师,也是因缘际会。最初修读哲学与比较文学,从香港大学毕业后,吴霭仪赴美国波士顿大学进修哲学博士,回港后得港大同学詹德隆当「红娘」,1978年开始为《英文虎报》撰写政事评论。她的政评一针见血,获港府赏识,1980年获委任为沙田区谘询委员会委员,跟她一起受委任的还有谭惠珠。沙田区谘询委员会后来改组为沙田区议会,吴霭仪成为第一代区议员。1983年,她从哲学世界走进法律之门,远赴英国剑桥大学攻读法律,毕业后回港跟三位大律师学师,梁定邦、包乐文、余若薇,都是了不起的人物,后者更是吴霭仪的多年战友。


侠义勇闯 崎岖不平法律路

吴霭仪自小能言善辩,大人都说这小孩长大了要做律师,最后律师是当成了,但哲学与文学的训练,无不令吴霭仪在一众大律师中,显得格外不一样。美国哲学家玛莎.努斯鲍姆(Martha Nussbaum)在《诗性正义——文学想像与公共生活》中解释了文学想像之于伦理的意义,在于文学不但引领我们探讨自身,也提醒我们关注那些过着相异生活的人们——文学想像与公共生活无非一脉相通,本源即是同理心。


「人间有苦难,有不公平的事,法律能够减低不公平,减低我们的苦难。」吴霭仪说苦难与不公,体会最深的就是居港权事件。香港历史上是移民城市,中港婚姻更造就了不少合法移居来港的新一代。1990年,人大通过《基本法》,第24条订明六类人是「香港永久居民」,享有香港居留权。头三类关乎中国公民,包括第一类「在特区出生的中国籍公民」、第二类「在特区住满七年的中国籍公民」,以及第三类「上述两类人士在香港之外所生的子女」。


回归后不久,特区政府企图修改入境条例,拟立法规定港人内地子女必须事先在内地领到「居留权证明书」(居权证),加上由内地批出的单程证,按照配额安排,方可入境香港。特区政府以居权证设限的做法,不但违宪,吴霭仪指出,这是以行政手段剥夺了港人子女来港居留的宪法权利,妻离子散是人间大苦难,但最大的不公,却是当权者公然破坏法治原则,擅自修改法例以满足一己私欲。


「为甚幺争取居港权时我们对叶刘(淑仪)有咁大意见?因为你推行这政策,令很多人妻离子散,会死㗎,会癫㗎,係咪?」吴霭仪稍稍提高声调,慨叹维护法治向来是凄凉之事,「法治不是抽象的概念,你可以冷静地争辩法律,但法律不是冷的,它是人世间嘅嘢,是关乎人的,我希望将人的感情和生活,都放回法律中去。」


居港权事件中有一个案,有位家长平生奉公守法,他按指示将女儿送返内地,后来人大释法,全力支持特区政府,这位女儿于是永久失去居留权;相反,当时拒绝听从劝喻的非法留港者,却因为人大的「宽免政策」而得到居留权,令人质问,法治精神是甚幺?如果法律害人,为甚幺我们仍需法律?吴霭仪的话,直可当注脚。


失序时代 自律是个人修炼

居港权事件之后,「23条」立法又将吴霭仪引到另一战场。


2002年9月24日,保安局发表《实施基本法第二十三条谘询文件》,叛国罪、分裂国家、颠覆罪、煽动叛乱、 窃取国家机密、 禁制机制、 调查权力这「七宗罪」惹人关注,吴霭仪先后参与成立「23条关注组」、立法会辩论第23条立法建议;此外,她又远赴英美大学演讲、为法治奔走。翌年,香港因爆发沙士被世界卫生组织宣布为疫埠,「23条关注组」依然落力唤醒大众对23条立法的关注。2003年7月1日,五十万人上街游行,迫使保安局局长叶刘淑仪下台,9月,政府正式宣布撤回23条立法草案。 面对政府的挑衅,吴霭仪面不改容,但今天回想,却仍然懂得愤怒。


「你的愤怒并不重要,件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。你要对付件事,就要知道事情从何而来。」吴霭仪今年七十岁,十八年议会生活,并未磨蚀其意志,反倒昇华了她的气度。她笑说自己仍然易嬲又易忟,但今天她似乎找到了对付愤怒的方法。「资深大律师张健利有次跟我说,to be angry is human, to stay angry is diabolical(愤怒是人性的,持续愤怒是魔鬼的、残酷的)。」


这次出版自传,她继续以事论事,行文公平,不去丑化或攻击异见,历史事件与法治问题,悉数罗列陈述,让读者自行寻找答案。在吴霭仪心中,读者很重要,没有读者,其实她不用写作。


「写作不是治疗,不是用来满足自己的。有时有啲嘢我知道了,我觉得要写出来让大家知道,这是我的责任。」1980年,吴霭仪还未加入立法局,当年英国拟通过新的国籍法,将香港出生的非英裔人士,划为没有英国本土居留权的英籍公民类别,吴霭仪认为此举违背对香港出生的英籍居民的道义责任,于是开始接触法律、翻查相关法律条文,在专栏上写了不少文章批评,知无不言、言无不尽。身为作者她尽心尽责,作为议员,吴霭仪更是难得的典範,多年来凭着专业知识,她对法案条文的审议贡献良多,加之发言有理有节有词锋,是公认议会内少数议事质素极高之议员。不用站在高地、不用抢夺光环,吴霭仪风高亮节得灿人眼目。


谈写作,吴霭仪往往有聊不完的话题。早前因中文文学创作奖被窜改,所引出的编辑权力争议,原来吴霭仪也有留意,她特别希望藉此访问来回应,并答谢编辑刘伟成为自传落力把关。「作者也会写错字、用错典故,负责任的好编辑是很重要的。而且编辑作为第一位读者,他们的意见也很宝贵。」


笔耕四十载,除了为报章撰写政评,从剑桥回来后,吴霭仪更职至《明报》副总编辑,到底写作背后是怎样的一股力量?「纪律很重要,写作永远都是纪律。」当律师需要纪律,做议员需要纪律,连写作也需要纪律,这种自律外人无法想像,但看吴霭仪,却又觉得自律于她,如此理所当然。看她在议会上的发言,态度沉着、情理兼备,与其说她在压抑情绪,不如说是自律让她表现出如贵族一般的气度,自持谦逊、彬彬君子,完全是令人加分的姿态。吴霭仪的自律,在失序的时代显得更为可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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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多年来,吴霭仪收集了不同报章杂誌的剪报,撰写自传时,除了要将各种资料融合,她还坚持一贯的写作方法——逐字逐句誊写在原稿纸上,可见其对写作一丝不苟。(摄影︰李卓谦)


法治已死? 没资格轻言放弃

从立法局、临时立法会到立法会,十八年来,吴霭仪孜孜建立专业的议会文化。但她理想中的议会文化又是怎样的呢?除了由民主选举产生,她还期望议会有规有矩,但此规矩毋须与议员言行挂勾,倒需要各方面配合,让《议事规则》及《权力及特权法》等法规,能够切实执行、发挥效力,令香港议会能与外国先进议会媲美。


不过,吴霭仪注定梦想落空,不等议会文化扎根,政府已率先带头腐烂、萎缩。面对秩序、制度与法治顿失的社会,她庆幸见到新一代走出来。「香港人向来奉行petition politics(请愿政治),这是香港的恆常状态,到了雨伞运动时,大家竟然说『命运自主』,我真係好开心。」但她亦指出,新一代热诚有余、装备不足,他们心理脆弱、容易受挫,这次撰写自传,她也希望藉此扶年轻人一把,为他们作借镜。十八年议会实战,有血有泪,过来人的足迹与教训,俯拾即是,愿年轻一代好好珍惜。


从议会到街头,看似到处都是世代之争,但吴霭仪看在眼内,知道有些时间已经争不回来。「过去二十多三十年,我们没有善用这段时间,在我们需要渐变时,中间一代选择缺席,但中共政府却从不缺席,他们建立民建联,又将民建联中产化,一直做渗透工作,此消彼长。」新一代正为缺席的一代负上代价,吴霭仪忍不住慨叹,但她并没有放弃,「保持希望是一种责任。」


如果议会丧失功能,吴霭仪知道可以走入民众、发动他们;如果新一代装备不足,她知道要振奋他们、帮助他们;如果政府挑拨社会仇恨,她知道如何回应;但「法治已死」,她知道并没有「如果」,「我唔锺意人哋讲『法治已死』,咁讲对件事冇特别意义,如果法治对我哋、我哋下一代同社会都重要,我哋咪去奋斗。」吴霭仪一直看得澄明,她的话值得我们谨 记︰「我哋冇资格讲放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