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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无形.Be Water My Friend】夏曼・蓝波安:
2020-06-13 / N宅生活 / 865浏览量 /评论数 78
【无形.Be Water My Friend】夏曼・蓝波安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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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洋的风一直在吹

最早母亲的感觉

最早的一份觉醒

——胡德夫《太平洋的风》


「你看这湾仔的海,真的有那幺美丽吗?」对话才刚开始,我就被夏曼这问题给震慑住了。眼下,我们坐在四十几层楼高的玻璃房里,脚底踩着维多利亚港湾;夏曼穿着素净的白衬衫,外加一件卡其色渔夫背心,坐在被蓝色玻璃稀释过的阳光里头,皮肤显得更为黝黑却充满光泽。这位来自兰屿达悟族的作家,几乎每一本书的名字里都有个「海」字,海洋对他而言,早已与生命有机结合。「这会不会是夏曼近来离海最远的一次呢?」我心底暗自好奇。而这也是第一次,当我俯瞰全海靓景,忽然觉得它与人类是那样违和。


海,支配我们的情绪有多深


「你真的觉得海洋有那幺美丽吗?」对着早已愣住的我,夏曼再次追问。而直到一艘机动游艇驶过,划出规律的浅灰色水痕时,我才开始明白他在说甚幺。


在建筑群的簇拥下,维多利亚港也显现出香港最大的特点——逼仄,不容亲近。「湾仔的海跟我岛上的海是不一样的。兰屿的海有一种魅力,它会吸引你的肉体去触碰。」近几年,愈来愈多都市游客爱上兰屿,他们带上装备去浮潜、探险,仿佛与海更亲密了,可回到城市,他们面对的还是这建筑群中非常稀罕的海面。「假若说建筑物是阻绝了人与大海亲近的障碍物,那还是可以理解的。可问题是,都市人没有海洋基因,怎幺可能会有海洋文化?没有海洋基因的人,再怎幺认真去学习潜水、背着氧气瓶看全世界的美丽,还是无法像海洋民族一样感受到——海,支配我们的情绪有多深。」夏曼语气渐沉,无一字不是深情感叹:「我们对海的喜欢,是完全不一样的。」


1997年,散文集《冷海情深》出版,评论家认其为华语世界开闢了「海洋文学」这一新文类。当读者们惊异于达悟族神秘的飞鱼季、岛上男人吃的鱼和女人吃的鱼要分开之类的习俗时,夏曼却谦卑地指出,这些作品与都市散文小说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,自己也只是海洋民族日常生活的记录者:「没有一个人可以脱离父母亲给你的生存环境,也没有一个作家可以否定父母亲带来的一切影响。如果你把我丢进荒漠而不是海洋,那就等同于扼杀了一个作家。」


夏曼是那样注重原乡,在他的作品中,兰屿不仅是个地理场域、更是一种文化的精神内核。但由于原始精神与现代性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,因而要进入这个精神内核并不容易:「每个地方的人都有自己的口味,人的肠胃要去适应那幺多地方的食物,本身就是一大学问。日本菜、法国菜,精緻度引领全球,但你怎幺叫一个陕西或者甘肃人硬是接受日本料理?那会成为他们的心理障碍。」藉食物打了个生趣的比方,夏曼严肃活泼地提出了这个问题:「假如文学是一种食物,那幺当内陆文学人看到夏曼・蓝波安的作品,又怎幺能一下子吃惯他的『食物』呢?」


汉语,有障碍也很美丽


虽然不曾明说,但夏曼时常暗示出对读者未尽了解作品内核的忧虑,而这也与他磕磕绊绊的「汉语经验」有关。


「我一出生不是讲汉语,也就是说现在我写作的语言,并不是来自我舌根的语言。刚开始学习汉语时,我所有的发音都非常古怪,这个怪,从内地的角度来说,就是乡音。」大学主修法语、至今已以汉语写作出版十多本书,夏曼的语言天赋是毋庸置疑的,但他还是非常在意语言基因为文学创作带来的隔膜:「人的舌头本身就是在表述认知世界的生态语言,你若叫我写湾仔的人情世故,我写不出来。环境会导引人用适合的汉字来描述,这也是我称之为『生存的习惯语言』。因此,无论是香港人还是台北人,若是跑去看兰屿的海,该要怎幺形容呢?他们是没有办法去形容的。」


十五六岁离家到台北,走在南阳街去往补习社的路上,少年夏曼就已饱受都市汉人排异的目光——在当时,原住民独特的轮廓与肤色,还背负着智力不足或精神野蛮的污名。而正因如此,夏曼极早就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边缘状态,对迎面而来「正统历史」的教育产生抗力。「这是一次很迷惘的转折,在岛屿上我们接受所谓的汉式教育,跟自己民族一点关係也没有。因此我从小就开始思考这个世界——我们的语言跟汉语、闽南语都不相同,这也让我相信世界有太多太多差异。如果全世界说同一种华语,那幺这个世界没什幺漂亮的,而正是差异才构成形容这个世界的美丽。」与陆地中心主义相比,一出生就携带海洋基因的夏曼,思想的疆野更为开阔:「海洋带我去旅行,让我认识不同人、不同价值观,也让我变得稍微大气一点。世界中心可大可小,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认知世界。」


今时今日在台湾,汉语使用仍是原住民文学批评的焦点之一,「汉语不够顺畅华丽、不经雕琢」,一直是不少文评家对夏曼作品的意见。「我只是很简单地表述,并不想去驾驭汉字。」能把批评看得如此淡然,因为夏曼对自己的文学建构有另一套想法:「汉语中有太多单字是我需要学习、而能精準使用的,我希望运用词彙时刚好能让别人体会到海洋的美丽之处。比方说,一般人并不明白甚幺是洋流或暗流,而我把它形容为『海洋的风』——在海里感受洋流,就像站在巷口迎面有风吹来,是凉凉的。」夏曼话音刚落,海洋登时就在我眼前活了起来。他浅白而不夸饰的语言,反倒成为我们通往海洋的隧道, 让身体髮肤直接与海洋相触。相信这种海洋文学4D效果,是多少形容词、排比句堆砌也无法达到的。



文学志愿是一个谎言


可如果止步于4D效果、幻想盛宴,那样的作品仍然流于消遣;对于夏曼而言,文学要承担的任务更多:「好的作家,就像山谷里的风,一直吹着,像一艘船,一直开着;好的作家,能够为任何读者——不论老人还是小孩——提供心灵与思维上的开创;好的作家不只在提供一种抵抗或民主意识,而是能影响读者、使之在精神方面有长远的进步。这是很深的意境。」


谈起作家身份,夏曼给出了连珠炮式的要求与期许,那幺又是甚幺样的文学带给他的影响至深呢?「虽然汉族作家对我而言没有很大影响,但在华语文学中,没有一个人不去『碰』鲁迅。在鲁迅成长的年代,他并没有强调认知世界的模样,而文笔却总能带动人们省思。尴尬的岁月里,其实不乏鲁迅这样充满思想性的作家,为什幺偏偏是他提供了那幺大的想象空间?」夏曼顿了顿,似是用这短暂的时间织就一些历史线索,又徐徐说道:「作为汉族作家,鲁迅看见的是整个中国大陆面对世界的局势,如此虚无。而当年他并未直接从论述上批判,反倒揭示了最底层汉人的内心痛楚——这不是一个人、而是八成以上庶民的生活悲剧。」


此处可见得,夏曼心中真实的文学,是敢于将现实坦诚布公的文学,而并非受官方体制御用、或在作文格子纸上规规矩矩写下的词句组合。「我们小时候都写过《我的志愿》,但究竟甚幺是志愿呢?志愿是一种先验论,预设自己将来要做教授、医生或者军人。但对我们民族来说,做这些职业真的有那幺容易吗?全世界每个人在写《我的志愿》的时候,写的都是谎言的志愿。」一阵见血的揭示,也与夏曼本身的文学理念高度契合,「嚮往安逸的人才会想做老师、公务员,喜欢冒险的人没有志愿。因此所谓志愿对作家而言,是最大的谎言。」


从蒋中正年代的缄默、原住民污名化的岁月漂泊至今,也许是因着教育相容性发展、多元民族意识提倡的缘故,夏曼・蓝波安的作品终被编入了台湾国文教科书,也成为了华语文坛海洋文学第一人,但这对他而言象征着「靠岸」吗?也许在夏曼的海洋基因里,从来没有「岸」这一概念:「我的海洋民族,是一个学习怀疑的民族。因此我总是在思考:这样的海洋民族书写真的有被接受吗?作为一个作家应该提供怎样的作品?文学家的魅力在哪?这些问题不在一年,而在一生。但我不会觉得累,反而觉得很有挑战性。」说到海,夏曼总是难掩激昂和兴奋:「除了作家,我也是造船者、潜水者和航海家,用自己的身体进入最初认识的世界——海的上面、海的底下。而且这不仅是在我家乡,台湾的海洋、印尼菲律宾的海洋、太平洋之间,我都走过。海洋的扩展性,本身就是一个真理。」


夫道,渊乎其居也,漻乎其清也。


生于边缘而远观万化的夏曼,或许一早就清醒地感受到身体中的道之所在:「你不能跟我说,儒家思想是全世界的中心思想;对我而言,我的身体早已在履行庄子思想了,这就是我海洋文学的本质。」